【贈別】（散文‧作業）
傑生，那天聽你說，你決定畢業後就去當兵，因為家裡的經濟緣故，不想升學唸研究所了，你說，看著五十幾歲的父親還為著三個孩子的大學學費在奔波，甚至要把那台曾讓你驕傲的BMW轉賣，在高雄車站裡看著父親的背影，哀傷，絕不輸朱自清。
畢業，當兵。
你說，MBA將一直會是你的夢想，即使以後要一邊工作一邊唸書。
你為了家裡的問題犧牲自己可以深造的機會。
回家那天，弟弟告訴我，媽媽變成全職的家庭主婦了，看到母親代工十年的工作桌上沒了機器，沒了裝箱的盒子，陽台上空蕩蕩的乾淨，只剩吉利的小窩，和牠還沒啃完的滷骨頭，眼前的畫面就像是會突然飄下一片落葉的淒涼，我才意識到，母親的的確確是失業了。
而我，卻還蠶食地在每個星期一點一滴地拿走千餘元的零用錢。我點點頭，眼淚也不自覺地在弟弟面前流下，或許，這次台灣經濟的低潮期，也讓從小不愁吃穿的我感受到了。要不是父親在公司還算領導階層，我想，私立大學可能並不是我念得起的。
我沒有申請助學貸款，是因為父母認為把我栽培到大學是他們的責任。我當初又藉口交通不便而在外租房子，這些花費，和你都一樣。
剛認識你的時候，還覺得你有些許紈羅子弟的味道，你所謂的品味，幾乎是用名牌堆砌出來的，和你在一起，說真的，壓力很大。小學的學籍資料卡上，家庭狀況總是填上普通的我，自然也會羨慕上像填著小康的你，或是富裕的那種人。少女時期也和張愛玲一樣愛上了「拜金主義」這個名詞，連將來挑對象的條件，都套上了這四個字，對於你，傑生，我不能說沒對你有過這樣的想法。
交往三年，你家裡的狀況隨著父親的退休而慢慢隕落，你把它怪在自己頭上，要不是重考過兩次，要不是又落馬考上私立大學，要不是…。
我卻沒因為這樣而離你遠去，時間，才讓我明瞭，「麵包」這種東西，還是要靠兩個人的努力比較踏實。
上了大學，「吃人嘴軟，拿人手短」的感觸越來越深，曾經在牛仔褲專賣店每天站到腿軟，曾經在餐飲店埋頭地洗盤子，沒命地想多掙些錢養活自己，別再跟家裡拿取一分一毫。卻總因為年輕氣盛，看不慣市膾商人欺負工讀生的嘴臉，憤而辭職。你說，如果你可以去工作，你一定會忍下那口氣，能賺就賺。
其實，你的父親真的很疼愛你。不讓你為了那點對我們來說不算小的錢去兼差，也只是要你好好專心念書，你也是知道的。或許，你會有怨懟，覺得自己要在畢業前先累積經驗，好在起跑點先贏人家一點，別像溫室的花朵一樣，被照顧的無微不至。
前些陣子，你看著我填履歷，數數多達五六樣不同性質的工作，你羨慕的眼光隨著我一筆一劃地散發著，我小你四歲，卻已經體驗了許多不同的工作環境了，我驕傲的也只能有這個，還有什麼呢？在高職生涯裡，算「不務正業」的我，課餘不去打打工，實在有違「職校生」的常理，升學主義掛帥，那時討厭商科課本的我，根本不想念書，升學，以後還不是只能念商，從商。
那天在學校裡看見玉敏教官，笑說著我們和靠山的學校老脫離不了干係，以前在紅沙崗，後邊是新生訓練要爬的四獸山；現在的外雙溪，後邊是體育課登山得爬的，一座我目前尚不知名的山，成功大將軍俯視著我們的地方。當初，教官是軍服筆挺，我是白衣黑裙，進校門前，那原本勾在耳後的髮，總要為了那三個耳洞放下，或是，愛漂亮輕掃的眉，也要裝作沒精神低著頭才過的了關。
會在校園相遇，你說人生可真無巧不成書。我在聯考金榜題名，她也因為升官調職來到這裡。在這個風光明媚的大學城。
就如，我們在這島嶼上一北一南的相遇。
一直習慣頂著職校生光環的我，總認為自己好像為了被漠視瞧不起的高職學生轉圜了「愛玩不用功」的成見，甚至覺得高中畢業生笨的可以。你，傑生，似乎也莫名地被我包括在內。
但，這何嘗又是你們願意？而我又有什麼好覺得光榮的？輸了兩年的光陰才知道念書好，才知道要把自己的未來定位在哪裡。
最近和兩個同學因為報告的事有點不睦，聽見同學說「她們要的是朋友，而不是大姐姐」的話，眼淚幾乎在眶裡打轉，自己太霸持著年齡和自以為的老道經驗，變成了一種強勢，高職學到的做事方法，或許只能用在職場才能出類拔萃，而我是否也因為長期在兼職的工作裡，漸漸學到社會現實的無情。
陪伴我重考日子的站前天橋在四月十五號的清晨拆除，而那道總頂在頭上的光環也跟著掉落，我開始認真思索著，我讀大學的目的。
因為準備散文課的緣故，看了蔣勳的「大學」，裡頭那種崇高的大學理想連匆匆一瞥我眼前的痕跡都沒有過。考上了大學，也許沒有如意的考取設計學群，課業雖沒有特別放任，卻也沒有特別傑出。
重考時，過河之卒的那股衝勁早已消磨殆盡。
老爸報所得稅那天，拿著我學生證的影本，喜孜孜地笑著，說是他也終能培育出一個大學生來，但我心裡卻是痛的，我已經不太清楚自己考上大學是對家裡好，還是更多了一份經濟上的負擔。加上自己並沒有努力在學業上。
我想，我們的父母都覺得可以出錢栽培我們念書是一種甜蜜的負荷。
卻在我們眼裡是對他們萬般地歉疚。
這就是你做了決定的原因吧。當兵，工作。
我該支持你的，傑生。我不該以自己擁有這樣懂事的情人朋友為榮嗎？雖然不久後，你的身份將是軍人，我是學生，縱使一起看電影時，依舊享有優待，雖然這樣將使陽明山不再是我喜歡仰望的地方，雖然……
私心已經在父母親身上用的太多，總是對他們予取予求，在你身上依賴慣的我，似乎，也該收收心，讓你先盡完義務，開始思慮方向的打算。
而到了點召那天，你的背影，可能又是另一種不一樣的憂傷吧。
等你，我優秀的傑生。
二零零一、人間肆月、台北。
張曼娟評：有深情也有自省，是生活真實面的呈現，令人心有戚戚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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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到這裡，一起浸漬，當作收藏，也是紀念吧。
2002/06/28
傑生，那天聽你說，你決定畢業後就去當兵，因為家裡的經濟緣故，不想升學唸研究所了，你說，看著五十幾歲的父親還為著三個孩子的大學學費在奔波，甚至要把那台曾讓你驕傲的BMW轉賣，在高雄車站裡看著父親的背影，哀傷，絕不輸朱自清。
畢業，當兵。
你說，MBA將一直會是你的夢想，即使以後要一邊工作一邊唸書。
你為了家裡的問題犧牲自己可以深造的機會。
回家那天，弟弟告訴我，媽媽變成全職的家庭主婦了，看到母親代工十年的工作桌上沒了機器，沒了裝箱的盒子，陽台上空蕩蕩的乾淨，只剩吉利的小窩，和牠還沒啃完的滷骨頭，眼前的畫面就像是會突然飄下一片落葉的淒涼，我才意識到，母親的的確確是失業了。
而我，卻還蠶食地在每個星期一點一滴地拿走千餘元的零用錢。我點點頭，眼淚也不自覺地在弟弟面前流下，或許，這次台灣經濟的低潮期，也讓從小不愁吃穿的我感受到了。要不是父親在公司還算領導階層，我想，私立大學可能並不是我念得起的。
我沒有申請助學貸款，是因為父母認為把我栽培到大學是他們的責任。我當初又藉口交通不便而在外租房子，這些花費，和你都一樣。
剛認識你的時候，還覺得你有些許紈羅子弟的味道，你所謂的品味，幾乎是用名牌堆砌出來的，和你在一起，說真的，壓力很大。小學的學籍資料卡上，家庭狀況總是填上普通的我，自然也會羨慕上像填著小康的你，或是富裕的那種人。少女時期也和張愛玲一樣愛上了「拜金主義」這個名詞，連將來挑對象的條件，都套上了這四個字，對於你，傑生，我不能說沒對你有過這樣的想法。
交往三年，你家裡的狀況隨著父親的退休而慢慢隕落，你把它怪在自己頭上，要不是重考過兩次，要不是又落馬考上私立大學，要不是…。
我卻沒因為這樣而離你遠去，時間，才讓我明瞭，「麵包」這種東西，還是要靠兩個人的努力比較踏實。
上了大學，「吃人嘴軟，拿人手短」的感觸越來越深，曾經在牛仔褲專賣店每天站到腿軟，曾經在餐飲店埋頭地洗盤子，沒命地想多掙些錢養活自己，別再跟家裡拿取一分一毫。卻總因為年輕氣盛，看不慣市膾商人欺負工讀生的嘴臉，憤而辭職。你說，如果你可以去工作，你一定會忍下那口氣，能賺就賺。
其實，你的父親真的很疼愛你。不讓你為了那點對我們來說不算小的錢去兼差，也只是要你好好專心念書，你也是知道的。或許，你會有怨懟，覺得自己要在畢業前先累積經驗，好在起跑點先贏人家一點，別像溫室的花朵一樣，被照顧的無微不至。
前些陣子，你看著我填履歷，數數多達五六樣不同性質的工作，你羨慕的眼光隨著我一筆一劃地散發著，我小你四歲，卻已經體驗了許多不同的工作環境了，我驕傲的也只能有這個，還有什麼呢？在高職生涯裡，算「不務正業」的我，課餘不去打打工，實在有違「職校生」的常理，升學主義掛帥，那時討厭商科課本的我，根本不想念書，升學，以後還不是只能念商，從商。
那天在學校裡看見玉敏教官，笑說著我們和靠山的學校老脫離不了干係，以前在紅沙崗，後邊是新生訓練要爬的四獸山；現在的外雙溪，後邊是體育課登山得爬的，一座我目前尚不知名的山，成功大將軍俯視著我們的地方。當初，教官是軍服筆挺，我是白衣黑裙，進校門前，那原本勾在耳後的髮，總要為了那三個耳洞放下，或是，愛漂亮輕掃的眉，也要裝作沒精神低著頭才過的了關。
會在校園相遇，你說人生可真無巧不成書。我在聯考金榜題名，她也因為升官調職來到這裡。在這個風光明媚的大學城。
就如，我們在這島嶼上一北一南的相遇。
一直習慣頂著職校生光環的我，總認為自己好像為了被漠視瞧不起的高職學生轉圜了「愛玩不用功」的成見，甚至覺得高中畢業生笨的可以。你，傑生，似乎也莫名地被我包括在內。
但，這何嘗又是你們願意？而我又有什麼好覺得光榮的？輸了兩年的光陰才知道念書好，才知道要把自己的未來定位在哪裡。
最近和兩個同學因為報告的事有點不睦，聽見同學說「她們要的是朋友，而不是大姐姐」的話，眼淚幾乎在眶裡打轉，自己太霸持著年齡和自以為的老道經驗，變成了一種強勢，高職學到的做事方法，或許只能用在職場才能出類拔萃，而我是否也因為長期在兼職的工作裡，漸漸學到社會現實的無情。
陪伴我重考日子的站前天橋在四月十五號的清晨拆除，而那道總頂在頭上的光環也跟著掉落，我開始認真思索著，我讀大學的目的。
因為準備散文課的緣故，看了蔣勳的「大學」，裡頭那種崇高的大學理想連匆匆一瞥我眼前的痕跡都沒有過。考上了大學，也許沒有如意的考取設計學群，課業雖沒有特別放任，卻也沒有特別傑出。
重考時，過河之卒的那股衝勁早已消磨殆盡。
老爸報所得稅那天，拿著我學生證的影本，喜孜孜地笑著，說是他也終能培育出一個大學生來，但我心裡卻是痛的，我已經不太清楚自己考上大學是對家裡好，還是更多了一份經濟上的負擔。加上自己並沒有努力在學業上。
我想，我們的父母都覺得可以出錢栽培我們念書是一種甜蜜的負荷。
卻在我們眼裡是對他們萬般地歉疚。
這就是你做了決定的原因吧。當兵，工作。
我該支持你的，傑生。我不該以自己擁有這樣懂事的情人朋友為榮嗎？雖然不久後，你的身份將是軍人，我是學生，縱使一起看電影時，依舊享有優待，雖然這樣將使陽明山不再是我喜歡仰望的地方，雖然……
私心已經在父母親身上用的太多，總是對他們予取予求，在你身上依賴慣的我，似乎，也該收收心，讓你先盡完義務，開始思慮方向的打算。
而到了點召那天，你的背影，可能又是另一種不一樣的憂傷吧。
等你，我優秀的傑生。
二零零一、人間肆月、台北。
張曼娟評：有深情也有自省，是生活真實面的呈現，令人心有戚戚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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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2/06/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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