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JANECY HSU‧甄妮絲】（部落格已遷移）

『人生。
最後終究不過是一罈灰燼罷了 』---




這些天，沒喀答桌上的黑鍵，文字著。

從四月二日當晚接到噩耗到現在，總有一股難以平息的酸意，在鼻腔打轉。

隔日入殮前，我趕回新營見了奶奶最後一面。家人已為她換上黑色海青，無血色的面容，微微浮腫，熟悉的線條不再復見，臉上只有永遠的安詳與平靜。

同樣的客廳。

靜靜跟爸媽坐在一旁。眼淚只是在眼眶打轉，呢喃著法號，我承認我是不專心的。才前一個週末，跟Cloud一起到加護病房，為她加油，告訴她我年底的喜訊，再前兩個禮拜的星期六，第一次帶著他回去讓阿公和奶奶認識...

眼角那個大紅禮盒袋裡，是那天帶去給奶奶補身體的雞精禮盒。

完好如初。

思緒轉啊轉地，看見她笑著糗試穿新鞋的阿公，鞋都舊了還不肯換。一邊交代著，要阿公去幫我們買肉圓：「妳吃兩粒有夠吼，乎伊吃三粒啦。」才剛吃完早餐的我們，即使很飽，奶奶的熱情，也讓人不好意思拒絕。後來，還弄了一盤水果給我們吃...。

總是如此...

豆芽菜麵、肉圓、雞肉飯、香蕉冰、鱔魚麵，屬於新營的記憶，屬於奶奶家的種種。

但那次，卻是最後一次了。

以前，總是不喜歡奶奶老是在我跟弟回去時，弄一大堆東西給我們，吃完了這個還有下一樣，食物都快滿到吐出來。媽說：「那是因為她難得看你們回來，因為你們是孫子。」是啊。她也總會在我們要離開時，偷塞幾千塊的零用錢給我跟弟，那是其他堂弟妹和表弟妹沒有的。

就連最後那次，她還塞了兩千元給我。

很慚愧，真的。直到她過世前，來不及奉上一只紅袋，儘管那天信誓旦旦地說明年過年換我給她壓歲錢，儘管儘管...。就連在加護病房，要她堅強起來，參加我的婚宴...插著管的她，雖難掩喜悅，卻是對我著搖搖頭。那幕，心，很酸，很酸。

其實，跟從小住新營的堂弟妹比較起來，我們家跟奶奶疏遠的多，除了逢年過節回去，也只有小時候的暑假，才會待比較長的時間，後來跟弟升學壓力大，生活圈也變了，這些年甚至連春節都不跟著爸媽回去過，特別是...今年。因為弟還在部隊裡，所以初二要等他回家，那是我的理由和藉口，卻是現在的遺憾...

以後，再也沒有奶奶自誇著年菜好吃的畫面，再也不需偷偷躲在角落看她給的紅包袋裡到底有幾張千元大鈔，再也沒有。

很小的時候，年初四或初五，爸媽年假結束得北上回家，揮手告別那刻，當時我總會任性地掉下眼淚來，捨不得奶奶，捨不得過年開心的一切，捨不得要交回去當「儲蓄」的紅包...，還記得一次，弟弟放聲大哭，說他不要回台北，他要奶奶...

後來，這成了奶奶糗他的趣事。

偶而奶奶也會自己上來台北走走。除了過年之外，難得的家族出遊就會在這時候成行，因為姑姑一家也會過來看她。從五年前得知罹患肺癌之後，就只有在前年底新家入厝時，在我家住了兩天。

‧‧‧

畫面，歷歷，訴不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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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讓妳看見的，是白色的嫁紗。如今卻是手臂上的綠絲線，頭上的黃色布巾，和一次又一次的三跪九叩...

隨著師父誦著經文，繞著靈柩，手持的百合馨香，隨風。餘光瞥見加長的白色豪華靈車在外頭等候。

壓抑著的情緒和眼淚，卻在棺柩上了車的那幕全部潰堤...

「她真的要走了！真的...」

我開始沈默，一路像失了心地到火化場，在火化室外，跪著，拜別...直到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推進去，人生的終點，就是在這了麼？

告別式的前一晚，巷口搭起了靈堂，幔著金黃澄澄，四十來張椅子堆疊一旁，遺照的背後是一幅三寶與心經圖，前方已經擺上一整排鵝黃色的百合花，夾雜著粉紅波斯菊，紅色地毯鋪蓋住了原先是柏油路面的地上。

我站在中間許久，被這莊嚴肅穆所感動。檀香盈盈纏繞著煙圈，緩緩飄散...。

爸媽和其他長輩們預先告知火葬場的人，要看到火化後撿骨的過程，然後再送至納骨塔去。於是時間一到，我們便隨著人員引領，走進了撿骨室，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。空氣瀰漫著一股令喉頭發癢的煙塵，娘示意我將口鼻遮著，我不以為意地靠近了一點撿骨的台面，有一半是好奇，有一半...我不停地在追尋「最後的什麼」。...

在灰白色的頭蓋骨放進骨灰罈，闔上石蓋後，黃色的錦布包裹著這七十五個年頭。

曾經看過奶奶年輕時的相片，那個年代，她的確是個時髦又伶俐的小姐。在我印象中，除了是個能幹的媽媽之外，還是對服裝穿著有品味的女性，儘管後來皈依佛門，大小喜慶一樣也會稍做打扮，而現在她以一身素樸，無罣無礙地走了。

身體的病痛，在沒了心跳之後靜止；人生的苦痛，在往西方的路上逐漸消失。

從納骨塔回到了家，陽光灑落著騎樓前的空地，有別於前些日子的陰陰鬱鬱，老爸和叔叔先後去理了髮，修了鬍子，我們也全都被叮嚀著大掃除後，晚點得去沐浴淨身，在那同時，我環顧了客廳...那個奶奶和大家聚集的客廳，那個停了好幾天靈柩的客廳...

是如此空盪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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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小二那年暑假。

長長的麻花辮，妳親手編的
然後，我會騎上那台藍色腳踏車
讓麻花辮甩著夏天的午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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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天，看著門前的芒果樹，散發著夏的味道
想著那個下午，那頭麻花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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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地點‧腳踏車‧芒果樹‧長大了的小女孩
妳走了。』- 07.04.12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