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【城市記憶建築30天】生命的來去:阿嬤家的町啊腳
鍵入這篇文字之前,原本摀住雙頰的手胡亂地抹去眼角的淚痕,深深吸入一口被電腦主機加溫的空氣,情緒才在觸碰鍵盤後開始平緩。
會刻意把阿嬤家當作書寫「城市記憶建築」的起點,其實是因為這兩張同地點同角度的照片。第一張是父母親的結婚照,兩旁各是我的曾祖父母與祖父母,以及近親。第二張則是我滿週歲時,母親抱著我的全家福合照。叔叔和姑姑當時仍單身住新營家裡,而老爸年輕時就已北上工作,所以我們一家一直是住在台北,只有逢年過節才會回新營探親,當我還沒有升學壓力前的小學暑假,這外頭的「亭仔腳」是我玩耍的小天地。
這是幢連棟的透天厝,總共七間立面,分別是叔伯堂親居住,連排的建築守護著背後的四合院祖厝,阿公家在正中間第四戶位置,似乎也象徵著長兄身份,雙肩必須扛起家族大事。
記得第一次帶著克勞德回新營探視祖父母,見阿公和奶奶與他互動得投機,我便獨自到四樓的佛堂捻香祝禱奶奶的病況。下了樓,難得地聽見平常不多話的阿公,笑盈盈地一邊應和著奶奶訴說這棟房子起造。
阿公在退休之前是俗稱的「土水師」,也就是負責工地的建築師傅。過去台灣領有學歷文憑和證照的「建築師」仍是極少數,因此在當時「土水師」可是台灣建築上不可撼動的基石。諷刺的,當年那些只靠著彈動的墨線的土水師傅,一沙一石地搭蓋起一面牆一根柱,沒有平立剖透可以按圖索驥,卻堅固地守護著三代以上的回憶。
阿公和奶奶疊著磚,揮汗刀抹著混凝土所建造的四層樓建築,迄今也四十年餘。每當父親回到老家,偶爾也會一邊啜著小酒,在二樓的小客廳與我們幾個小孩說嘴當年勇,滔絮的聲線著隨著吞吐的菸圈,逐漸往閃著油亮的杉木窗飄散,彷彿也看見了十四、五歲的少年,忙著幫父母釘架窗框。
能夠親手搭蓋自己的房子,那怕只是一根釘子,的確值得神氣啊。
樓地板則是採用十分細緻的磨石子,在打底後採用銅條直接切割每層平面,再陸續填入細碎寒石或卵石,和配好色料的泥漿,最後洗水打磨拋光。每一踏的梯面也比照如此繁複工法,甚至地面配色和銅條曲折圍塑的花樣,隨著空間而有不同的設計,因為極細的做工,石子地板總是閃著如臘的光澤。絕非現今常見的公寓或學校裡標準材積大小的磨石子面磚,拼湊著圖面標註線的快速施工。
每當撫觸到及腰的牆面,粉橘色的細碎磨石儘管稍稍冰涼,卻溫潤而不沁骨。記得小時候總愛在地板上打滾,尤其夏天。拉伸懶腰平躺在地上,於是就可以望見滿天星斗的天花,輕輕爍著一點一點的星芒,那是阿公和奶奶的巧思吧。但滿天星斗的夜空,卻在我上了國中後,因為重新塗裝了整棟房子的牆面,刮除了20幾年低調的璀璨,悠悠記得那濃黑的藏青色天花,似乎拌入了亮粉之類的塗料,粗糙的表面像是噴漿形成的顆粒。
每間房間的粉光壁面,滾印著不同的花朵紋飾,壁掛點綴了盞赤紅的玻璃夜燈,不僅有一抹淡淡的洋派高雅,現在看來更多了份懷舊古味。浴廁裡磨了圓邊的彩色三角馬賽克貼磚砌成的澡池,仍鮮豔著兒時踢踏水聲的笑語。
在一樓來回搖擺的紗門外,騎樓延續著屋內細膩的磨石子地,對面有座堆滿農具和泥作工具的木造小工寮,老芒果樹的綠蔭隨風晃動在工寮屋頂,偶爾還會聽見幾顆熟果掉落的聲響。一個只有蟬鳴的寧靜午後,我輕甩著奶奶編的長長馬尾辮,踩著腳踏車在「亭仔腳」和工寮前的小空地來來回回轉著圈,轉著我年歲的增長,也轉著長輩生命的老去...
相本裡有張小我兩歲的弟弟搖晃學步,好奇地看著父親單眼相機突出的鏡頭,那烏溜溜的大眼瞬間被紀錄;在幾年後的春暖季節裡,姑姑披上嫁衣擲扇出閣,叔叔也相繼完成終身大事;曾祖母八十大壽誕的宴席上,五層鮮白的奶油蛋糕塔聳立在我們六個大小曾孫的眼前,一家祖孫四代和親戚們在「亭仔腳」感受辦桌的熱情喧鬧,餐後合影中的老爸童心地指令大家比出一致的勝利手勢,每個人嘴角揚起的燦爛是給阿祖最好的生日禮物。
我一直以為「亭仔腳」除了嬉鬧玩耍,就是個專門慶祝辦桌的地方。
直到某天深夜,全家飛車從台北奔回新營,從騎樓跪爬著進入客廳,耳畔的誦經聲漸近,映入眼簾的是曾祖父覆上黃布的遺體,那是我第一次面對親人的離去,我清楚記得父親滿眼泛紅的血絲,披麻捧斗送走他最親密的阿公。同年,曾祖母也隨著老伴離開人世...這一年,「亭仔腳」縈繞著哀戚,總舖師燒煮的桌菜是送葬後的喪宴。
但當時的自己仍無法深刻感受到死別的椎心。
去年的春末,雙膝再度跪叩在「亭仔腳」的磨石地板,擺在靈堂上的照片,是在那個夏日午後幫我編著長辮的奶奶,那個總會偷偷塞零用錢給我和弟弟的奶奶,那個前一個月還與克勞德開心聊著老房子的奶奶...那個躺在加護病房插管的........
檀香線圈一明一滅地燃著,裊繞的氣息徐徐漫著「亭仔腳」,然後散去。
對面的老芒果樹已經結了油綠的果實,搖曳的枝枒輕挺著嫩葉,樹影的細縫中間歇地擺動陽光,幾片凋落的葉子無聲息地融入春泥,又是一次生命的更迭與來去。...
寫在後面:
1.「亭仔腳」,是騎樓的閩南語發音,因為適應多雨氣候而生的閩南建築形式。
2.從小就習慣稱祖父為「阿公」,對祖母卻是暱稱「奶奶」,後來弟妹們也跟著這樣稱呼。
3.手邊並沒有建築物裡外的隨拍,從奶奶過世之後,我也已經一年多沒有再回新營,總怕觸景傷情,有份遺憾一直深深擱在心裡,哽著。
延伸閱讀:
【別】
【最後的情話】
【阿祖的老虎香包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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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Aug 15 Fri 2008 12:26
【生命的來去:阿嬤家的亭仔腳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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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私】(3)

我特別喜歡你形容的房間。
"每間房間粉光壁面、滾印著不同的花朵紋飾" 這段
看到那照片的感覺
亭仔腳是很多人都人共同的回憶
你提的那些起厝的樣子,我想起以前住的地方,那時我們家也重新蓋過一次,蓋屋的過程跟你說的好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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